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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瑶的中国故事

世界那么大,尽头在你怀中。

 
 
 

日志

 
 

我们天上见  

2010-07-15 09:36:06|  分类: 以史为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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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公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过世了,自那之后,一向要强的外婆像一夜间被抽去了主心骨,眼见着衰弱坍塌下去,缠绵病榻多年以后,也于数月前离开了人世。外婆的离去,代表着一个大家族的分崩离析,每个分裂后的小家庭,从此不得不在没有长辈的环境下生活;失却了过去和现在的联结体,我们最年长的直系血亲,其实现在的我们,是没有精神之源的孤儿。

  外婆过世后,老宅就彻底空置了,一些值钱的古董器物已被严密收起,只剩下一些残破的小件,比如一本年代久远的相册。真可惜手边没有扫描仪,可以将那些精美绝伦的照片呈现出来:有两张外公外婆的结婚照,外公穿着笔挺的西装、外婆罩着坠满蕾丝花边的婚纱,脚边是两个瓷娃娃一般精致可爱的花童,小女孩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瞪着镜头。整幅照片将一个出身殷实的中产阶级之家又受过良好教育最后娶了一位还算满意妻子的风华正茂的年轻人的志得意满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他身边的新娘子,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兴奋,捧着花束的手优雅交叠着,她就算一生只能仰望自己的丈夫,那也是一种幸福的仰望。

  有一张大姑妈的小相。她不知在凝思什么,微扬的脸庞专注的表情投射出端庄典雅的风范。没见到照片之前,我妈常说林家盛产美人,外公的姐妹都是极美的,外公的儿女也是顶漂亮的;见到照片之后,我才惊叹,老妈的形容真不为过,大姑妈的侧影像极了宋庆龄,那已经不是“美丽”一词可以形容的气度,要怎样的家学渊源耳濡目染言传身教,才能造就出那么一位真正的淑女;很有可能,大姑妈她们是中国最后一代闺秀,而更庆幸的,是未被后来轰轰烈烈的运动折磨,她们早早就远避海外,在异乡开枝散叶,因而她们的美,进入老年仍是一种透澈纯粹的美,不含什么风霜的。

  有一张照片,是我和我的父母都头一次见到,传说中外公天资聪颖却英年早逝的弟弟。这个弟弟很年轻就考上了大学,去世时不到三十岁,据说外公和外婆怕太婆婆伤心,一直欺骗她小儿子在外地游玩不得闲回家,居然也蒙住了好几年,最后是一封昔日同窗的来信戳穿了大伙苦苦支撑的谎言。那日外公不在家中,不识字的太婆婆就让二舅读信给她听——方才知道,小儿子已过世多年,连尸骨都葬在外地不敢运回家中,太婆婆大哭出声,哀恸不能自抑。因为小叔公没有娶妻生子,家中怕他没有人后继香灯,就将二舅过继给他,数年后,有小叔公旧年同事来访,见二舅相貌大吃一惊,以为是小叔公复生。到底有多像?这是家族的一桩悬案,因为始终找不到小叔公的照片,所以家人都是半信半疑;如今找到了小叔公的照片,再对比二舅年轻的时候,可是一点没有相似之处,只能说都是美男子。而那个同事究竟为什么惊异至此,我想,只可能是思念太深,所以一时竟恍惚了吧。

  有一张大姨与大姨夫的合照。大姨在读书时代是被人称作“黑珍珠”的,老妈总是骄傲地说,可是从前我怎么也无法把“黑珍珠”美人与那个皮肤焦黄干瘦枯槁的女人联系在一起。我的印象里,大姨总是焦虑不安风风火火的,她的来去都像利刃要剖开粘稠的空气,于是我总是竭尽所能地躲着她。老妈说,是大姨夫去世以后大姨才变成这样的,这次我看到大姨夫的照片,英俊得真像一幅画,而他身边的大姨,眼睛抠抠的,面部轮廓清晰鲜明,像一朵绽放在江南的野玫瑰。多么美好的一对,我留恋地摸索那张泛黄的照片,在他们二十岁初初相识狠狠相爱的时刻,怎么可能想到后来有人走得那样痛苦有人因此放荡不羁,直到生命最终?回想起大姨去世时终于柔和的面孔,我突然觉得她的离开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还有几张高家小姐与众姐妹的合照。高家小姐就是那位嫁给我三叔公却因为貌丑新婚之夜被当场抛弃从此孤独终老的高氏“二十七姨”,照片上她容貌称不上极美却极耐看,真想不通我那位风流倜傥的叔公为什么宁愿舍了娇妻跑到南洋去再添一房姬妾。。。

  陈旧的相册中,生者与死者的面容交相辉映,在长辈们逐渐凋零于人世的挽歌中,在所有记忆渐渐失真的空虚里,似乎只有这一瞬间的驻留能提醒我,他们也曾是血肉丰满、拥有喜怒哀乐的性情中人。老妈告诉过我,外公常常很遗憾地说,他的小弟才是家中最聪明的人,可惜去世的早。外婆的遗像摆在外公遗像的下方,两个小瓷瓶代替供奉的香烛,进进出出老妈正在厨房中热腾腾地炒菜。幼年时我常被失去父母的孤儿感惊醒,如今已不再会为噩梦哭泣。我合上相册,勾勒着外公、外婆、大姨、小叔公他们的脸,突然明白庄子为什么鼓盆而歌,原来死亡只是暂别,抛下沉重的肉身,我们终会天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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