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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瑶的中国故事

世界那么大,尽头在你怀中。

 
 
 

日志

 
 

伊甸不再  

2009-12-15 09:02:19|  分类: 花天走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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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哥决定了去南非,临走前托人捎来一句话,说是伊甸不再。我知道他的心真的冷了,死了,彻底碎干净了。

  海哥高高的个子,身材修长,面部线条分明像混血儿。我与他相识,是因为他是我大姑妈的男朋友。这件事在家族里虽然算不得丑闻,但长辈们也不爱多提。大姑妈孀居多年,两个儿女都大学毕业了,年过半百却被人见到和海哥出双入对,下馆子进酒吧形影不离。问题是海哥的岁数仅仅只有大姑妈的一半。

  大姑妈一向是个独断独行的人,根本听不下人劝。家里人也知道多说无益,便由得她去。她是酒中女杰,年轻时候身材又是相当窈窕柔软的,后来一窝蜂兴起的Disco厅、卡拉OK厅就成了她夜夜挥洒的好去处。海哥当时年轻,刚从学校毕业出来,本来也爱玩,便陪着她上上下下地胡闹,学会了抽烟,也学会了喝酒。

  这些旧事,一部分是听来的,一小部分是从片断记忆里拼凑出来的。等我再大一点,略谙世事了,海哥已经堂而皇之地在我们的家宴上出没了。

  我们家家风其实挺守旧的,老辈人不喜欢见到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东西,什么离婚啊,乱搞男女关系啊,严重起来曾经闹得要脱离亲属关系。可是世界变化快呀,很多事情不是接受不接受得了的问题,而是已经发生了必须得接受的问题,老人家也就在这种巨大迅速的冲击中一点点妥协了。海哥出现在家宴上,代表了老人家对他和大姑妈关系的一种默认。

  在我的印象里,海哥始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慢慢显得有些阴郁。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暖,所以家里老小都喜欢他,连大姑妈的儿子也开始和他称兄道弟,可我总觉得他不开心,他的闷闷不乐,像水珠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渗,因为常被周身的烟圈遮掩,所以看不明显罢了。我一直不太敢接近海哥,我觉得他就像一个张着口的黑洞,靠得太近会失足掉下去。他和我根本不是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海哥却很喜欢我,他说我是个简单的小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说来奇怪,全家人里,只有海哥肯和我多说几句话,其他的大哥哥大姐姐,连老鹰捉小鸡都不愿和我玩,他们说我笨,会连累他们;至于那些姑姑嫂嫂,总喜欢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见到我又捧起书躲到角落里,就会和我妈妈告状,说我没礼貌从不和她们打招呼,每天只懂得看书。哼,那些鸡鸡歪歪的女人,多说几句都嫌烦咧。

  只有海哥,他会笑着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读了有什么想法,然后摸摸我的头,坐在旁边默默点一根烟来吸。

  越是在人多喧闹的场合,海哥就越像海浪中一块岿然不动的礁石,没有什么声音、影像、人物能将他掩盖;而他的目光总会追随着大姑妈,除了一成不变的专注,那个年纪的我认为,那里面还有一种又稠又浓无法形容的东西,但是我找不到词汇去描述它。

  后来没过几年大姑妈就走了,长期的放纵生活让她的健康像风中残烛一吹即灭,家里人都心中有数所以悲伤也显得恰如其分。仅在遗体告别的时候一下子钟磬齐鸣、香烛摇曳,惹得我一股人生无常的悲念由中而来忍不住洒下几滴热泪,就在模糊泪影中,我看见了海哥的身影。仍然点一根烟,远远站在人群之外,消瘦的脸庞上无悲无喜,站不多时,就转身走了。

  再后来,听说海哥的家里人为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子,大学刚毕业人长得很漂亮,两人已经预备要结婚了,谁知道女孩子出了意外死了,她的家里人甚至曾经怀疑海哥是杀人凶手,害他在局里蹲了好几天。出来以后,海哥就决定要移民。

  去南非哪,好远的地方。我当时高中还没毕业,觉得离了本市就是天涯海角了,更何况要远渡重洋跑到地球的另一边去。一方面觉得好远好远去了就回不来,另一方面又觉得走吧走吧走了也是一件好事,这个地方承载了那么多记忆那么多往事,朝夕相对睹物就思人怎么受得了。

  再过几年我也出了国,2007年在斯市美术馆里看见一幅无名作家的画,突然明白了多年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那种感觉是什么。画上是一双忧伤的眼睛,没有焦点无限放空,眼睛下是一片枯黄的草地,龟裂蔓延到天边。

  可能海哥很早就有预感大姑妈命不久矣,很早就对自己将要迎接的宿命有所了悟,可是他无法挣脱无法抛弃,所以他的眼底有那样无边无际的荒芜,自知不可逆转地颓败而无力回天地陷落。

  但纵是如此,他仍觉得曾在伊甸。

 


后记:此文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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