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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瑶的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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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翁  

2008-02-11 02:45:23|  分类: 琐碎生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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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闽南乡下的孩子把爷爷叫作翁(ong),我的翁今年八十岁了,还像个性情古怪的小孩子一样;从前我真不喜欢他,可是现在一年也见不到一次,只能在电话里听听他的声音了,反而觉得心疼又难过;他总是那么手足无措,不晓得如何回应孙女关心的话语,每次他匆匆把电话交给旁边等候的奶奶,我都有一种他在落荒而逃的感觉。

  我问过奶奶她和翁是怎么认识的,她只说他们两个同在一个村里。奶奶一直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从她和妈妈这么多年从没红过脸就可以看出来;她对任何人都不会说重话,更不会骂人,可是自我记事开始,她就经常骂翁,虽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却是没有一天停止过。那时候我最亲奶奶,觉得奶奶是天底下最疼我的人,谁对奶奶不好,我就要和奶奶一起讨厌他。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讨厌翁,没有任何理由的讨厌他,希望不要和他一桌吃饭,希望他吃完饭快快去打牌不要待在家里,我和妹妹只要看见他就巴不得逃得远远的,虽然他从未真正做过任何一件伤害我和妹妹的事,实际上连责骂也没有。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深谙见风使舵、作低讨巧的伎俩,比如我这种人;而有些人,天生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久而久之,连怎么接受旁人的关怀也生疏了,我的翁,就是这样的人。

  离开国内后我才想起,每年暑假寒假我回家,翁都会把我叫到门框边,让我脱了鞋头上顶一本厚书,他好拿枝笔作记号。门框上一道一道是我长高的痕迹,看到我又比上次高了一点,翁都会很高兴地说:瑶囡又长高了。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至今,即使我已经24岁不再长高仍不改变,翁总是会戴上老花镜看着没有多少变化的细线喃喃地说:好像又长高了。

  其实我很想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又怕他不能接受这么外放的情感表达方式;我甚至从未说过翁,我爱你,我真担心吓坏了他。他就像被时间遗失在了洪荒时代,自顾自爱着,被爱着,不理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如今我自己体味过感情的滋味,也能稍微理解到奶奶和翁的心情。奶奶虽然总在抱怨,可我始终认为她是爱翁的,因为在整理旧日照片时,我翻出奶奶一张黑白的全身相,背后用娟秀的小字写着:给XX(翁的名字),影中人赠。若不是有情意,怎么会如此浪漫。奶奶说翁贪小便宜,平常米一块四他偏要买一块三的,结果全是陈米一煮就糊;她说翁一张臭脸小气得不得了,家里亲戚来了都要她来打发;她说翁吃了荔枝就把壳往阳台外扔;她说翁玩完回家也不顺路去食堂把开水壶提上来。。。可一转头她又说翁其实没剩下多少钱,盖房子的钱都是他出的;还说翁在她生病住院的时候会打扫卫生,一天三餐做饭给她吃,平常她没毛病时翁可是什么家务都不做的。

  我的翁,他也许并不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他有点懒,有点小气,脾气有点古怪;可是谁对他好,谁对他重要他心里很清楚,只是他太拙于表达了,又不擅于言辞。奶奶毕竟是个女人,她需要的安慰和关怀翁总给不了,时间久了难免心里有怨气。她谁都不说只说翁,那是因为不在意的人连说都懒得说;翁早年还会和她对吼几句,后来就一声不吭任奶奶说,她说完了,自己摸摸脑袋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复一日,两人倒也不觉厌烦。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可能这就是我的翁和奶奶的相处模式吧。

  有些事你们女人不了解,老爸有一次写文章说,翁在奶奶生孩子的时候居然跑去看电影,让奶奶很是怨念了一阵,后来翁偷偷告诉老爸,他在产房外头等得坐立不安,紧张到不行,只好到外面去走走,真的不是故意丢下老婆去玩这么过分的。而我老爸在我妈生我的时候也狠狠体验了一把,他听着产房里的动静居然忍不住想拉肚子,我是伴着厕所里轰隆隆的冲水声出世的。关心则乱,男人的爱通常不是那么明显。

  我的翁,现在是个很可爱的老头,套一句俗的:大爱无言。他不说,也说不出口;我们渐渐明白,晓得他的心意体谅他的笨拙,爸爸妈妈现在常回去陪他,一有空我也会给他打电话,多多少少说两句,让他知道我们都是关心他爱他的。

  我多么庆幸,我们一家人都能在没有失去彼此的时候懂得珍惜;而只要有心,爱永远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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